父亲走后,红梅的家

 情感专区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01-02 22:05

父亲走后,我忽然感觉自己不是自己了,无言无语,唯有无尽的悲痛。除了按部就班地完成手头的工作外,满脑子萦绕的都是父亲弥留之际那一抹眼神。

“拿着手机也没人给打个电话,拿她有什么用呢,交了话费也没人给打个电话,不如停了机还能省点钱呢。”然后,妈妈就和我絮叨家里的事,挂念我家里的事,原来她心里有那么多话想要和我说,她的心理话还能和谁说呢。几次愈要挂掉电话,却又扯出了一个话题,她那么担心挂掉这个电话,好难得的一个电话,好似挂掉了这个电话,下一个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。有时也会时不时发一点小牢骚:每天看着别人家的父母都在接听着孩子或亲人的电话……交流着亲情的幸福,享受着喜悦的四季,劳动着但快乐着。每当这个时候,她的心里充满了怎样的失落,拿起自己的手机,看不到一个未接电话,好不容易接到一个电话,还可能是10086或是什么江湖骗术的榨取,她的心里是怎样的感受。

父亲后来常常和她提到这件事,那些微小的细节,在父亲一次次的重复中,被雕刻成一道风景。每次父亲说完,都会感叹:“你说,你才那么小个儿,还昏迷了那么久,怎么就突然清醒了呢?”这时候,父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温柔和怜爱。说得次数多了,她便烦,拿话呛他,父亲毫不在意,只嘿嘿地笑,是快乐和满足。她的骄横和霸道,便在父亲的纵容中拔节生长。

最后一刻,儿女,孙子,就连他一直视若珍宝的重孙仔仔,他都不看,只是拼劲全力,拼命集中渐渐涣散的意识,凝神紧盯着母亲,一直盯着。母亲坐哪儿,他盯哪儿,直至渐渐闭上眼睛。如果不是二姐悲痛欲绝突然休克,引起大家一阵恐慌,使他转移视线看了二姐一眼,我相信他的目光仍然盯在母亲身上……

时不时拿出手机,期待着远方孩子的消息,却迟迟等不来那个迟到的问候。只好自己安慰自己,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也成家了,他们每天的事多了,他们过的好就行了。然后黯然伤神的把手机揣回自己的衣兜,继续劳动,也只能去劳动,或许忙碌起来了也就不会太注意这种失落,干活累了回家简单吃一口饭就躺着睡着了。

父亲其实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,暴躁易怒。常常只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小事,会和母亲大吵一场,每一次,都吵得惊天动地。父亲嗜酒,每喝必醉,醉后必吵。从她开始记事起,家里很少有过温馨平和的时候,里里外外,总是弥漫着火药的味道。

我知道父亲的心思,虽然父亲和母亲年轻时因为家事常唠叨,但在最后的日子里,父亲最放不下的还是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老伴!母亲坐在父亲的身旁,抚摸着他的手,掩泪哽咽道:“娃他爸,你就放心地去吧!”在父亲紧盯着母亲一直在看时,大家都在抽泣哽咽,我强忍眼泪,强装笑脸,一直在大声向父亲表态:“爸,我会照顾好我妈的!爸,我一定会照顾好我妈的……”直到父亲安详地合上双眼……

就这样,我们的父母辛勤的劳动付出,心里想的却全是自己的孩子们。种着庄稼地,盼望着能有个好收成,弄回个本钱,有些余款了就可以贴补孩子们的家庭。他们总是说年轻人压力大,需要用钱,把挣来的钱给了孩子们心里也踏实。甚至他们的整个人生都一直挂系在孩子们身上。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却舍得把省下来的全部给了自己的儿女,还常常给自己找个借口:人老了,穿着好的有什么用,人老了,不能吃的太好了,粗茶淡饭健康。其实说实话,从我小时候的记忆追溯到现在,父母一直也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,有好吃的东西,也都给孩子们留着,自己从来不舍得吃一口,还说自己不爱吃。看着我们吃的那么香,他的脸上却绽放着幸福的笑容。

父亲的温柔和宠爱,只给了她。父亲很少当着她的面和母亲吵架,有时碰巧让她遇到,不管吵得多凶,只要她喊一声:“别吵了!”气势汹汹的父亲便马上低了头,偃旗息鼓。后来,只要爸妈一吵架,哥哥便马上叫她,大家都知道:只有她,是制服父亲的法宝。

那一幕,深深地刻到我骨子里了!

我们确实很忙,我们每天工作、加班、应酬,把精力都给了外在的事物。其实再忙的工作也有闲下来的时候,闲下来的时候可能又忙于上网聊天看电影,电脑手机变成了你的全部。唯独很少有时间去问候自己的父母。心里总是想,看明天吧,明天了又是看明天吧,明天何其多,但岁月却不会为今天而停留。岁月也不会再让我们的父母变的年轻,留给他们的时间却随着每一个明天在减少。

她对父亲的感情是复杂的,她替母亲感到悲哀,曾经在心里想:以后找男朋友,第一要求要性格温柔宽容,第二便是不嗜烟酒。她决不会找父亲这样的男人:暴躁,挑剔,小心眼儿,为一点小事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。

父亲的离去,对年届四十,但少经世事的我来说,是个沉重的打击。我现在才亲身体会到什么叫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”。人这一辈子,生离死别四个字,别说读了,只看一眼,便觉个个沉重,字字冰冷,让人痛彻心扉!

时间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斑班皱纹,用他们的画笔把一根根黑发染成了白发,原本挺直的腰板也弯下了,原本健壮的双腿走起路来却一瘸一拐。突然间感觉到,原来我们的父母已不再年轻,他们已经过了花甲之年,那种痛楚充满了我的内心。

可是,做他的女儿,她知道自己是幸福的。

丑怪叔,是父亲生前好友,在禹王乡政府从事了一辈子民事调解工作。父亲生病后,只要是出院在家的间隙,他每天上午都会来家里陪父亲坐一会。考虑到父亲需要休息,他每次来待的时间都不长,两人聊聊天,挺开心的。有一次,丑怪叔来家里和父亲聊天,父亲无意中叹息,说,忽然想吃掺了野菜的馒头。丑怪叔立刻起身,一边说“这不难,这不难”,一边往外走,不一会儿,他再次赶来,给父亲带来几个掺了野菜的馒头。

他们的养育之恩,我们拿什么回报。在外为生活打拼的我们,也不能常回家看看,看看我们已经不再年轻的父母。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在你闲下来的时候拿起你的手机,拨通家里的电话,陪他们聊聊天,聊聊工作,聊聊家事,告诉他们一切都好。其实并不在于通话中聊了怎样的话题,他们在意的是自己的孩子们想着自己,那怕仅仅是几秒钟甚至几分钟的问候,他们都会幸福的合不拢嘴嘴。

她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持续一生,直到有一天,父亲突然郑重地告诉她,以后你跟爸爸一起生活。后来她知道,是母亲提出的离婚。母亲说的,这么多年争来吵去的生活,厌倦了。父亲僵持了很久,最终选择了妥协,他提出的唯一条件,是一定要带着她。

后来,父亲的病越来越重,尤其是最后几天,整天处于昏睡中。丑怪叔还是每天来,来了,就在父亲的炕头坐一会儿,有时连屋也不进,就趴在窗户上往里屋炕上瞧瞧,然后悄悄离开。父亲去世后,丑怪叔顶着烈日,冒着高温,每天到地里招呼着村里人给父亲打墓。出殡那天,他跑前跑后张罗着。下葬时,他小心翼翼地与乡邻们一道把父亲的灵柩稳稳当当放置好……

村里人聚在一起的时候,她还会偶尔自豪的炫耀,孩子们又给我打来电话了。孩子过的好一切都好,甚至也是他们内在的骄傲。他们体会着被人挂念的幸福,却咀嚼着被人遗忘的失落,而让我们的父母失落还是幸福,其实都撰在我们手里。每天抽一点时间在无线电波中给父母一些问候,把你旅游的时间压缩一天,回家陪父母吃一顿久违的聚餐。

虽然是母亲提出的离婚,可她还是固执地把这笔账算到了父亲的头上。她从此变成了一个冷漠孤傲的孩子,拒绝父亲的照顾,自己搬到学校去住。父亲到学校找她,保温饭盒里装得满满的,是她爱吃的红烧排骨。她看也不看,低着头,使劲往嘴里扒米饭,一口接一口,直到憋出满眼的泪水。父亲叹息着,求她回家去,她冷着脸,沉默。父亲抬手去摸她的头,怜惜地说,看,这才几天,你就瘦成这样。她“啪”地用手中的书挡住父亲的手,歇斯底里地喊:“不要你管!”又猛地一扫,桌子上的饭盒“咣当”落地,酱红色的排骨洒了一地,浓浓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宿舍。